約克

延伸閱讀:駭人聽聞0.1

爸爸常常不在家,爸爸不在家媽媽對我總是又打又罵。罵我是沒人要的小孩,都是因為我,所以爸爸不愛我跟媽媽。其實我知道爸爸不愛我們的原因,爸爸跑去找漂亮阿姨。因為我在路上看過他跟漂亮阿姨在一起。

我躲在房間裡面,以免心情不好的媽媽又要打我。媽媽五點多時還是在廚房大吼大叫,家裡已經沒有鹽了,雖然我覺得她炒的菜都太過火、煮的飯都太稀,我走好遠好遠的路到村子口阿霞他們家開的雜貨店去買鹽。

阿霞他們家的雜貨店隔壁有間專門賣好香好香陽春麵的陳記黑白切,每次要到雜貨店買東西我都會被陽春麵的味道吸引。那天,我看到爸爸跟一個好漂亮好漂亮的阿姨靠的好緊的坐在一起,他們坐在攤子的最裡面靠左邊有一塊隔板擋住層架(上頭放滿小菜以及調味料)。

爸爸的頭髮抹了油往後梳露出天可鑒人的額頭,我發現髮線越來越後退。學校坐在我位子隔壁一樣不受歡迎的胖男生曾英俊說,禿頭的性慾很強!可是性慾到底是什麼?爸爸的鬍子沒有刮,露出從來沒有在媽媽以及我面前露出的爽朗笑容,左手放在那個漂亮阿姨的腰,好像怕她從椅子上摔下去那樣,食指還不時摳著阿姨衣服的皺折,弄的阿姨花枝亂顫的呵呵笑,右手餵阿姨吃超級大顆的香菇貢丸,好像很燙那樣的先幫阿姨把香菇吹涼。

我口水一直流下來,我也好想要吃有超級大顆香菇貢丸的陽春麵。

我想,一定是我跟媽媽不夠漂亮,所以才沒有超級大顆的香菇貢丸可以吃,所以爸爸才會不回家。因為阿姨穿著紫色雪紡紗的裙子,夏日午後溫熱的南風吹來,裙子飄阿飄的,皎白的雙腿讓我好羞愧,因為我的腿上都青一塊、紫一塊,而且都是紅豆冰。發現這件事的我打算告訴媽媽,我像要變得跟阿姨一樣漂亮。

當下飛快的跑回家,媽媽問我有沒有買到鹽,我才發現錢還放在口袋裡,我忘記了。媽媽一股火瞬間燃燒又拿起土耳其藍塑料殼包覆的鐵衣架要揍我,她用自己練成的九陰白骨爪抓住我的頭髮把我拉向她,兩下金剛掌打得我眼冒金星,她活像是燃著惡火的異形(你知道就是曾經稱霸銀幕好長一段時間的女英雄雪歌妮微佛主演的口水亂滴的異形)。

「我不是故意的啦~~~,阿~~~不要打我不要打我不要打我,我看見爸爸了,我看見爸爸了。他跟一個好漂亮的阿姨在一起吃超大顆(超香)的香菇貢丸,我就馬上跑回來了。」因為照三餐被揍的關係,我學會在衣架還沒有揮下來之前,馬上高八度的尖叫求饒滿足她的肆虐心,只要哭叫的像是辦喪事那樣,媽媽就怕隔壁孫媽媽會過來看熱鬧,她丟不起這個臉就會打小力一點(或者次數少一點)。

「在哪裡?你在哪裡看見你爸爸?」聽到我這樣說,媽媽停下高高舉起的手,轉而用抓住我頭髮的手用力擰我大腿內側的肉,突如其來的痛讓我馬上跪到地上。她問我的語氣冷的像是冬天裡的超級寒流,穿過我的皮膚凍透每個身體細胞。我懷疑屋子裡等下就下雪了,而這個母異形將會嘶吼、暴走。

「就在阿霞他們家隔壁的陽春麵店,就是那個有好好吃的大顆香菇貢丸那間。阿財他跟他爸爸媽媽也在那裡吃麵,他還有跟我打招呼,不信你可以去問他們啦,我真的沒有騙你。還有個我不認識的阿姨跟爸爸在一起吃麵,你也可以去問那個阿姨阿。」不知道為什麼,那個當下我就是想要讓媽媽去跟那個阿姨見面。

我到現在還是覺得,一定是我跟媽媽不夠漂亮,所以爸爸不帶我們去麵店吃超級大顆的香菇貢丸。

媽媽眼裡佈滿血絲身體冒出青色的火焰的放開我,左手握拳握的好緊好緊,像是一拳可以打碎牆壁手還埋在牆壁裡那樣(一如駭客任務裡頭的尼歐),右手還抓著土耳其藍塑料殼包覆的鐵衣架撞開紗門後離開房子,我想她應該是踩著風火輪離開,因為每個步伐都沈重的像是要踏出洞來。

之後電話一直響一直響,好吵。明明家裡面沒有這種電話聲阿(那是號稱自殺聖樂的憂鬱星期天),到底聲音是從哪裡來的,這聲音像是......我的手機鬧鐘?

睜開眼睛首先看到的是天花板上的燈籠,我從鹿港買了與日本百鬼夜行裡燈籠鬼造型如出一轍的大紅燈籠當作吊燈,桌上的手機發出憂鬱星期天的音樂。離開溫暖的被窩抓著放在床邊的薄外套披著,途中經過穿衣鏡看見自己佈滿血絲的雙眼浮腫的不像話,頭髮亂的像是剛經過風大的地方。坐到椅子上按掉鬧鈴,橘色的手機螢幕上顯示時間是早上七點半,又是一個睡眠品質極差的日子。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在媽媽還沒有被關在女子監獄,我還沒有在輪流住過不同親戚家之前的事。

那件事情鬧的很大,村子裡沸沸騰騰將近半年,媽媽家族這邊本來就不是什麼忍氣吞聲的角色,上了社會版,嗜血的記者當時究竟怎麼寫這麼家族,小時候不愛看報紙也就沒有印象。當時大人都不在我面前提起這件事情,擔心我受到影響。本來就慣於隱藏自己,那些被刻意噤口的真實及批評,我。通。通。都。知。道。

我通通都知道他們怎麼說我們母女倆(這個家族),我通通都知道他們是怎麼看待我爸爸以及。那。個。女。人。因為大人沒在我面前說出口的,我在學校通通都聽見了。

村里那些被家人呵護在掌心上的小公主們,除了攻擊曾英俊以外,更愛攻擊我髒兮兮功課又不好,更拿這件事情當笑柄,一群人像是文革批鬥一樣將我圍在廁所不讓我離開,繪聲繪影的說著看見我爸跟那個漂亮阿姨如何又如何來譏笑我(我才是那個在現場的人)。我不愛說話,可是我力氣很大,氣不過的推倒一個女生,因為廁所剛打掃完地板還是濕的,那個綁著公主頭穿粉紅愛心點點洋裝,腳上有著草莓圖案的女同學屁股著地頭敲廁所喇叭鎖當場頭破血流。

劇痛,手往後摸她看到自己的血汩汩滲出先是發出嚎叫(像是殺豬那樣),大哭厥了過去。現場其他人不知所措,更有人嚇得腿都軟了,好像流血的就是她自己一般。我心裡一點罪惡感也沒,當下我把自己鎖在最後一間廁所,最後是學姊通報訓導處,老師跑來我還是不願意離開最後一間廁所,。

僵持了一個多小時我開了鎖,嚎啕大哭狼狽的撲進訓導主任的懷中,聲淚俱下指控著她們是用多麼惡毒的語言咒罵我,嘲笑我,我回嘴還逼我喝馬桶水。那些原本伶牙俐齒的小公主們一時不知如何反應,畢竟她們失去了那個最會叫囂的女魔頭就如同一盤散沙。為此我把頭髮弄濕弄臭,反正這些媽媽都曾經真的對我做過,打算要讓這件欺凌事件鬧大,彼時記者還在關注案情的發展,這件事情如果被記者得知,學校將會不得安寧。

校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假借擔心我心靈受創,需要接受輔導,之後我受到保護。小學畢業前我都不再受到那些嬌嬌女的氣。

從此,加害者與被害者的身分轉換。

我開始了寄居在不同親戚的生活,我像是人球一樣在母親家族裡被踢來踢去(反正老爸那邊也不管我),不斷的轉學,身邊沒有長久的朋友。自從升上國中後,我像是突然開竅那樣,書本對我來說不再是無字天書,只要認真一些,月考段考學期成績結算都是前三名。我很清楚,那,一,點,用,處,也,沒,有。因為爸爸不愛我跟媽媽是因為我們不夠漂亮。

我用獎學金買保養品,我跟在百貨公司站櫃的小阿姨學化妝、抹香水,我學那些過去我最不以為然的那些小公主們的行徑。她們跟我是不同一邊的。不管國高中總是有些精蟲衝腦血氣方剛的男孩子們,其中總是有一兩個特別帥氣,那些小公主們為了他爭鋒吃醋,私底下黑函、警告、羞辱......樣樣都來。

只是趣味,只為了好玩,我搶她們看中的目標。

那些公主們來找我理論,我譏笑她們,要她們也不回去照照鏡子自己長什麼樣子,走路腳張那麼開一副欠人上的樣子。姿色不如人,成績不如人,只會耍任性。還好她們不是混道上的,僅是一些有錢人家的小孩,心眼小又不懂得藏,叫明眼人一眼看透。成績好又會打扮,我是資優生裡的風雲人物,我懂得討老師們的歡心,學校裡她們沒辦法動我;雖然輪番住在親戚家,她們為了補償我小時心裡的傷,物質上我不虞匱乏,用好的穿好的。

有個洞。無論我多麼漂亮,我總覺得還不夠。

男朋友一個換過一個,沒有一個人可以讓我有想要依賴的感覺。書生型、運動型、幽默型、帥氣型......我通通都交過,他們沒有一個知道我在想什麼,上床的技巧也都差不多,分手的理由大多是對方覺得我不愛他或者是我嫌他太黏人受不了。我房間裡頭有許紫色的衣服,也買了薄綢雪紡紗材質的衣服,我不斷的複製當年的阿姨。可是我身邊並沒有會餵我吃超大顆香菇貢丸的人。

後來,發生那件事,我殺了第一個人,媽媽。我看出去的世界流動著黏稠撥不開的暗紅。

電影裡,雪歌妮薇佛生了個異形,她成了異形的媽媽,同一族。我也是,我變成異形的同一族,我殺掉男人,一如媽媽當年殺了爸爸跟那個阿姨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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