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老樣子

「這人間的生死場裡,焚燒不休的恆是愛,愛成劫灰,我們為愛出生入死。這些對話妳說出口是很濫情,但不說卻是異常的難受,血性的妳,野性的我,焦急的時光闊別多年已然來到。

然後我們會看著對方說,妳這樣還是老樣子。」



那時候,我還在台北的咖啡館閒晃,在「海邊的卡夫卡」翻閱印刻文學生活誌,讀到<龍山寺,點光明燈>一文,瘋魔似的極愛這文字;所以當《少女老樣子》一書在書店的陳列架上,信手翻翻,看見當時極愛的文字,當下還不遲疑的結帳。不過,這毫不遲疑下手後,卻直到好久才讀完。許久沒在書本貼超過五張以上的標籤紙,這本《少女老樣子》讓我超過許多。

此時此刻,想針對書本、文字或作者介紹些什麼,總有綁手綁腳的束縛感。這是回憶之書,關於長成至今所經歷的人事物,帶給她的影響,她有的情緒。她談自己,也談她母親,多次書寫採「母后臣女」位置,在我讀來,或許也是一本和解之書。我喜歡她認為書寫的樣貌。她寫:跳舞是一種扮演,姿態上的扮演,我要進入前必得先陌生化自己。跳舞和書寫於我完全是兩種迥異的活動,先不說內外、靜與動的不同,而是跳舞我必須陌生化自己,而寫作必須進入我自己,我藉跳舞之類的活動可以忘記自己,但我必須藉書寫才能認識自己。

這是一本認識自己的書。而我渴望認識自己,認識自己很難。

她和季季的對談中,她說:我從「看不見自己的故事」寫起,最後這個自己也不斷成了故事的主角後,我才又看見了自己,這是寫作有趣的過程。

鐘文音的《少女老樣子》是一個母親與一個女兒的城市差異與對話的往事風景。他們在城市生活、居徙、移動、停駐,記憶附著在地景,附著在物件、附著在城市、附著在氣味、附著在女兒與母親的變化裡。本書分為「少女城」、「老樣子」兩篇。彼時,闔上書本讀完當下,還能分的清楚這兩者的異同,不過,事隔多日提筆強迫自己進到結束當下的斷點,想不起什麼線索。

閱讀過程中,佩服作者以鮮明的記憶喚回舊時光,重建少女城的老樣子。少女城多屬於作者的身世,一如「咖啡館的空槽時光」:關於在城市的寫作地圖與時間流蕩的閱讀其節奏是我在房子待上兩、三天候,定然又有兩、三天是在外面的。我其實喜歡在窩居狀態中的移動。出去幾個鐘頭,便可不想在出門地安居在家了。因而城市佈滿了寫作發呆地遺跡,遺跡串連成一張地圖。

同事亦老愛問我放假做啥,事實上也常在城市的咖啡館移動(不過懶得跑遠了),書寫或閱讀,總能比下了班的夜裡坐床上,倚著牆,疲倦的翻著書頁,來的精神更為集中。在咖啡館,往往寫的比讀得多,看店裡其他客人的尋常人生,或許他們不是點咖啡,而是奶茶,他們的話題或許是某個旅行計畫,亦可能是某個有趣的展覽。

「老樣子」裡,鐘與母親一同回憶台北,都是蒼莽廉價的生活片段,且竟就這麼些了。「消失戲院 發癢的日子」她寫:妳說,憨人才搞藝術。聰明幹練的母親,老了,日子不斷被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不歇業的電視餵養,看著一遍又一遍重播演了上百集的連續劇,台語的帶勁似乎只存在黑社會的戲,我得用另一套文字系統才能轉化我的書寫思惟跟著。看一陣後,再回頭望妳一眼,妳總是再打瞌睡。關掉電視,總是暗暗的房子無聲了,妳反倒醒了。

老人總是伴著電視機的聲音漸漸進入瞌睡的夢境,電視一關機,老人就醒了。「我還在看,不要關!」妳說。怪的是,我一開機,妳又打瞌睡了。

「我們有各自神遊的他方世界。只是我的世界幻滅的比妳快,因為妳有電視撫慰。而我從來沒有,非主流的電影院相繼關門後,更不可得。」


我開始這份工作後,電影沒啥看(雖然同事非常勤奮的分享許多院線片),電視看得更少(大概就是20~30分鐘的康熙來了),耗在網路的時間遠比和家人相處久,宅在家裡的時間遠比在外遊蕩的多,自此,小腹微凸,下半身日益腫胖,是坐著比站著多,是出神比集中的多。一天假日,我上晚半,母親大人在客廳沙發睡著,電視裡上演的某個偶像劇重播,電視光影投映在陰暗沒開燈的客廳,我突然覺得母親大人的衰老。

前兩日,我收到網友寄來的中一中校刊育才街,以及一中&女中文學獎的集結成書。我翻閱文學獎的序,很難想像細膩的文字出自於高中生之手,現在的少年遠比當年的我輩還要厲害的多。我感嘆著。高中也是校刊社,因緣際會下成為副社長,負責每週社團活動的簽到以及相關社務,校刊的走向自然由社長及主編兩人統籌企劃......記憶翻頁,啪啪啪,我手邊竟然沒有半本當年所編的青橄欖,高二一整年的努力(到台北採訪、假日校稿),總結在生命裡頭的那段日子,沒有任何線索。

拿著我手上這本育才街,我想起馬世芳《地下鄉愁藍調》,他寫:我們在那個潮溼多蚊的的地下室角落開會、寫稿、編報、彈吉他、戀愛和失戀。偶爾為了一些抽象籠統的主題陷入冗長的激辯,偶爾呆呆坐著什麼都不做,就看樓梯間玻璃窗漏下的那方陽光在牆面緩緩掃過。

「藍調」這兩字,真有那種青澀青春記事的味道,一如我對《藍色大門》的感覺。少女老了之後呢?

鐘文音的《少女老樣子》,說穿了是本記憶之書,關於記憶,她寫:「消失的地景,說穿了是消失的記憶。消失的地景藉記憶還魂,消失的記憶藉感情的再述回溫。」

「我記憶台北消失地景,完全依感情為主,不以地景為主體,只有如此才於個人的失落有歸位的意義,否則這樣的書寫就成了地史,而我所在意的是造成主體碎裂的各種小歔隙。於今回想生命裡不斷發生的小歔隙之力道,實在是有點像驅車時,必得躲避往前快駛的卡車所不慎彈落至擋風玻璃的顆粒小石,一只顆粒的小石彈撞的一個焦點,即足以擴散其力,遂使整片玻璃嘩啦全碎。」

「我只得一廂情願地以個人化感情來書寫,書寫是一種供奉,儀式化這座城市於個體的存在意義(雖然個體在此城漂流,記憶早面目全非)。」

你知道嗎?對我而言,我不太喜歡舊地重遊大概也是因為地景總附著感情,偏偏感情卻是我最脆弱的一環,我無力抵抗陰暗無歡的記憶襲來,卻不得不挺起自己面對自己的書寫。總是得到同樣的結論:雖然個體在此城漂流,記憶早面目全非。

少男老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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