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者

我在補習班工作。

以前我總是上補習班補習(不然還能幹啥?),從沒想過我會到補習班上班,除了工作的時間長了點,需要講很多很多的話,得要面對家長以及學生,工作因為是排假所以假日常常需要上班以外,這份工作其實並不若沸沸揚揚的「補教人生」那般精采,甚或可以說,無聊。

我還記得國小四年級的時候,老師是一個鄉音非常非常重的外省人,不知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反正他有家教,到他那邊去上過一陣子的課。比較有印象的是五六年級的班導師有在外兼課教數學,就像是《危險心靈》裡頭的老師那樣。我一路從小學、國中、高中甚至到大學補研究所考試,我的求學生涯是一路補到底。

升學主義其實是一件非常非常變態的事情。我想起蠟筆小新風間的媽媽對風間說:要有好的未來就要讀好的大學,要讀好的大學就要讀好的高中,要讀好的高中就要讀好的國中,要讀好的國中就要讀好的國小,國小的競爭力來自幼稚園,所以蠟筆小新漫畫中這群幼稚園小鬼裡的風間,小小年紀就要上補習班。

我同事幹過升學補習班,他跟我說起以前深夜要爬牆進學校把文宣塞在抽屜裡頭,一次某個人被警衛抓到,警衛很兇的扣住那人然後威脅著要送警察局,那名女同事在高中警衛室裡頭嚎啕大哭,因為樣貌清秀直說自己只是工讀生不要這樣。

大學聯考結束,曾經有人找上補習班去打電訪,該補習班並沒有任何的教育訓練,給了我不知從那兒來的名單讓我打電話到考生家,說好聽的要你在閒聊之中請同學來試聽,實際上就是找考不好的高中生來補習重考。

我打了一個星期之後便覺這工作異常無趣,講電話講到耳朵發疼口乾舌噪,彼時我仍無法隨意跟陌生人裝熟,心裡頭越來越抗拒,最後也沒去上班。日前新聞報導某升學補習班坑電訪工讀生的薪資,一開始講的薪資標準跟實際上工的完全不一樣,在這個勞方權益抬頭的時代,終於被踢爆。

我曾經納悶,為什麼我們需要補習班?是因為補習班的名師能夠讓我們成績大幅進步,讓我們除了足以應付考試以外還能夠考上好學校。那麼,為什麼學校裡頭不會有名師?

是有明星高中明星國中,這些明星學校裡頭多少仍持續施行著能力分班,好班或所謂A段班的學生的師資群,也是該學校各科目優秀老師的黃金組合,會教能教而且還是許多家長指定要給他教。我清楚是因為我國中也是所謂的好班。

這樣是好是壞?

學生裡頭分成會念書的學生跟不會念書的學生,老師裡頭分成會教書的老師跟不會教書的老師,這樣階級清楚壁壘分明,這樣真的是「教育」的本質嗎?更深一層問:既然已經分班還請老師來教,還需要上補習班的學生仍不在少數,又到底是為了什麼?

考上了好學校並不保證就會有一帆風順的人生,也並不保證日後就會成就一番大事業,不是嗎?

後來我說:越補越大洞。

也許英文、數學、物理、化學、國文越補成績越好(也只是意謂著很會作答),可是我們對於藝術、品德、待人接物、適性發展......等,卻是等比級數的下降,這就是所謂的未來競爭力嗎?

開始上班之後,我的生活需要攝影、音樂、電影、閱讀、舞台劇、旅行、影集......從來不是一路補上來的東西給予我養分,得以拋卻工作的繁忙與精神的沙漠化。

上補習班讓我的學生時代顯得乏味枯燥,在補習班上班讓我的生活顯得狹隘並且脾氣越來越差。

上班時間很長,也不會常常坐在辦公室,需要發傳單也需要介紹,需要照顧學員也需要招生,需要規劃每個月的行銷活動,談SWOT、SMART、PACD、目標管理。六七八月是考季,考場日子來得透早就出門,在大太陽底下揮汗如雨,跟對手班捉對廝殺,跟時間賽跑趕時間處理解答讓考生第一手拿到,把裝備上車也得把裝備下車。

學生身分補習時,認識一同來補習的學生是有趣的;身為補習班工作人員,認識來補習的同學是工作,因為透過學生介紹其他學生來補習是很重要的功課。

補習班讓人的生活窄化,補習班讓人的心靈空虛,補習班讓人的身體疲倦(無論是去上班還是去上課),補習班讓人的口袋空空。

我發現,重要的東西絕對不是靠「補」來的。

我可以去參加寫作引導課程,那讓我有系統的提升寫作的技法,但是真正令人感動的文章卻是需要你對主題的感受,那不是可以補來的。我可以去參加攝影課程,讓我對構圖、光圈、快門各種攝影技法有概括的領略,但是真正令人感動的照片卻是你需要對畫面的感受,以及「決定的瞬間」,那也不是可以補來的。

像一齣鬧劇「補教人生」讓我們看盡了笑話與八卦,可,何嘗不是嘲笑了我們自己曾有過的甚至仍在進行當中的「補習人生」?好似透過「名師」的帶領之下,我們某些「能力」便得以突飛猛進,偏偏我們最需要補救的是在這樣東補西補之下,越補越大洞的價值選擇以及人生取向。

那些所謂的名師不也把自己的人生過的亂七八糟?

沒有任何的權威可以告訴我們怎樣才是做自己,怎樣才是自己的人生。

自己才是自己的老師,自己才是自己的天啟,這是補習不會告訴你的事。

陪scott度過九月的好朋友@ping的 17 死亡 http://ken3583.pixnet.net/blog/post/168354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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